西荒埋剑古墟上空,漫天飞扬的岩屑缓缓落回大地。
方才席卷千里的剑道风暴彻底平息,一缕浩荡纯粹的青色剑韵,如同垂落的星河,笼罩整片荒原。新生青剑悬浮在苏砚身侧,剑身流转温润光华,剑身上原本细密的裂纹尽数消弭,剑道本源比起战前,反倒更加厚重凝练。
星主巅峰的气息不再刻意遮掩,静静弥散在天地之间,引得周遭千里之内的飞禽走兽纷纷匍匐在地,心神震颤。
地底古墟之中,万千上古残剑在共鸣过后,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,重新落回岩层之间,只是这一次,残剑之上缠绕了万古的阴霾枷锁尽数褪去,安安静静长眠于此,再无不甘与执念。它们等候三万个古纪,终于见证挣脱棋局的新生剑光现世,心愿已了。
苏砚收剑落地,脚踩在还带着余温的土地上。剑魂寄于青剑之中,神魂尚有几分战后的虚弱,可道心前所未有的通透澄澈。方才与上古残魂死战,于绝境之中勘破新生剑道最后一层桎梏,境界稳稳踏入星主巅峰,只差一层薄纸,便可叩开星河王境的大门。
“苏砚姑娘!”
远处,蚩岩带着一众西荒修士快步赶来,粗犷的脸上满是后怕与欣喜,目光扫过已经归于平静的埋剑古墟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“方才地脉震动,我还以为古墟要彻底塌陷,万幸你将祸乱平定。地底那尊上古残魂,已经彻底消散了?”
“执念消散,归于尘土。”苏砚轻轻点头,目光望向古墟深处那一块已经碎裂的漆黑黑石,“它被棋局封印三万古纪,满心只剩下夺舍重生的偏执,早已背离当初抗棋的初心,消亡,便是它最终的归宿。”
林宸的流光自天际俯冲而下,白衣乘风,稳稳落在苏砚身侧。他目光一扫整片埋剑古墟,归墟道界缓缓运转,无形的道力漫入地底,探查残留的气息波动。片刻之后,林宸收回感知,微微颔首。
“地底那重执棋者埋下的第二重封印,随着黑石碎裂,已经彻底瓦解。”林宸轻声道,“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域外黑旗大军身上,险些忽略藏在诸天大地深处的杀招。若是任由那道封印等到新生万道蓬勃之时爆发,整片诸天的道基都会遭受重创。”
说到此处,林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,指尖捏着刚刚自边境传来的传讯玉符,玉符之上,还残留着黑旗小队扫荡上古古墟的情报印记。
“但危机并未就此结束。黑金帝袍并没有干等着我们在内斗之中损耗实力,已经派遣多支星河王境级别的黑旗小队,潜入诸天边境各处上古古墟,清扫旧纪元留下的传承与至宝,斩除我们所有潜藏的助力。方才西荒地底大战的动静,已经被他们探查到,情报此刻怕是已经传回混沌虚空。”
蚩岩双拳猛地一握,岩石般的面容怒意翻涌:“好狠毒的内外双杀之计!一边封死域外通路,一边暗中抹除诸天本土的上古底蕴,长此以往,就算我们可以不断突破境界,没有上古传承、秘境机缘支撑,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窄!”
“黑金帝袍并不打算立刻强攻灭世。”林宸缓缓开口,目光望向域外混沌的方向,“执棋者想要看变数成长,祂便顺着棋局的心意,将我们圈养在这片囚笼之中,一点点剪除我们的底蕴,慢慢消磨潜力。等到我们的前路再无任何机缘可寻,就算我们突破到星河王境,也依旧是困在牢笼之中的棋子。”
苏砚握着新生青剑,青辉在剑尖微微流转:“边境其余古墟距离此地遥远,黑旗小队行动迅速,等我们派人赶过去,恐怕遗迹早已被他们摧毁殆尽。”
“我已经传令边境驻守修士,分小队奔赴各个上古遗迹阻拦。”林宸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凝重,“只是边境守军战力有限,黑旗带队之人皆是星河王境巅峰,普通修士很难阻挡。想要拦下清扫行动,需要高阶战力奔赴前线。但如今盟府刚刚完成政令调度,各大域地脉都在修复,高阶修士一旦尽数调离本土,内部又会生出防御空缺。”
这便是黑金帝袍布局的精妙之处,一步先手,逼得诸天联盟首尾不能兼顾。
苏砚沉默片刻,转身走向埋剑古墟的核心,方才黑石碎裂的位置。
黑石碎块散落一地,原本布满灰白棋局纹路的石块,此刻纹路尽数消融,化作一块块普通的玄黑碎石。可在碎石之下,岩层之间,露出了一个古朴的青铜剑匣,方才一直被黑石牢牢压住,被残魂刻意掩藏,若非黑石炸裂,永远不会现世。
青铜剑匣布满锈迹,匣身镌刻上古剑道符文,历经三万古纪,依旧完好无损,一丝腐朽气息都没有。
“这里还有一物。”苏砚弯腰,指尖轻触青铜剑匣,温润的青辉缓缓渡入匣身。
嗡。
剑匣轻轻震颤,匣盖自行缓缓开启。
匣内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绝世神剑,只有一卷用特殊剑皮炼制的卷轴,静静铺展在匣底,上面用上古纪元的剑道文字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末尾还有一道干枯褪色的剑印。
林宸与蚩岩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卷轴之上。
林宸通晓诸天古今文字,目光扫过,一字一句,将卷轴之上的内容轻声读出。
“余,上古纪元剑道至尊,陨于棋局围剿,自知难逃一死,寻埋剑古墟自封。执棋者布下万古轮回,每一个纪元,都有新生天骄崛起,却终究逃不出预设境界桎梏。滴水、溪流、涌泉、江河、海洋、界域、星空、星主……此路,是祂亲手划定的藩篱。”
读到这里,林宸目光微微一凝。
果然,这套流传万古的境界体系,从头到尾都是执棋者亲手定下的牢笼。
“修士可顺道修行,一路走到星主巅峰。可想要踏入星河王境,便要承受‘星河王障’。并非天资不足,而是天地之间,有一层无形的棋局法则壁垒横亘前路。若无破障之法,哪怕你道基再雄厚,神魂再强大,终生只能卡在星主巅峰,不得寸进。”
苏砚指尖微微一颤。
她此刻,恰好便是星主巅峰,只差一步踏入星河王境。原来阻挡在前方的,并不是自身道基的短板,而是横跨诸天的星河王障!
蚩岩粗重的呼吸一滞,瞪大双眼:“难怪万古岁月,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,卡在星主巅峰终生不能再进一步,原来不是他们不够强,是前路被人硬生生封死!”
“余穷尽毕生剑道,寻得星河王障的根源。所谓王障,便是整片诸天虚空,被执棋者编织的万千星河秩序丝线缠绕,修士冲击星河王境之时,便会被秩序丝线缠缚道核,强行拉入祂预设的星河道轨之中。一旦入轨,修为虽能抵达星河王境,可自身道,便彻底沦为棋局之道的分支,永世无法挣脱掌控。”
“想要跨过星河王障,有两条路。其一,寻执棋者留在诸天的秩序枢纽,亲手斩断束缚诸天的星河丝线;其二,走出完全独立于旧道之外的逆道,道之根本与棋局秩序毫无瓜葛,秩序丝线便无从束缚。”
林宸眼底亮光一闪,猛地看向苏砚。
新生剑道,正是完全独立于旧有修行体系之外的逆道!
卷轴继续往下书写。
“我将此秘封印于此,等候新生逆道之人。昔日我等一众上古至尊,便是因为走的依旧是执棋者定下的旧道,纵然战力滔天,冲击星河王境之时,依旧被秩序丝线牵制,最终一一陨落。切记,莫要顺着旧道冲击星河王境,那是自投罗网。”
卷轴末尾,那枚干枯剑印轻轻发亮,一道微弱的残留剑念飘出,在半空化作一行虚影文字。
“埋剑万古,盼后辈破障,斩执棋,还诸天自由。”
话音消散,卷轴之上的字迹一点点黯淡下去,剑皮卷轴失去最后一丝本源力量,化作飞灰随风飘散,只余下空空的青铜剑匣静静躺在岩层之上。
整片古墟,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这卷遗信,解开了横亘万古的最大谜团。
为何万古以来,诸天从来没有真正挣脱棋局的星河王境强者。不是没有人走到星主巅峰,而是所有人冲击星河王境的时候,都会落入执棋者的圈套,要么失败身死道消,要么被秩序丝线同化,沦为棋局之中的一枚强力棋子。墨衍,便是当年踏入星河王境,被棋局同化,沦为执棋者麾下棋子的典型。
“星河王障……”苏砚低声默念这四个字,指尖轻抚新生青剑的剑身,“我走新生剑道,属于逆道,莫非我冲击星河王境之时,便可以不受秩序丝线的牵制?”
“有很大概率。”林宸神色郑重,看向苏砚,“上古至尊的遗信写明,只要大道本源和棋局旧道毫无瓜葛,秩序丝线便无从缠缚你的道核。你的新生剑道,是你以自身剑魂碎骨为根基,于绝境之中亲手证出,不属于万古旧道,极有可能跳过星河王障的桎梏,顺利踏入星河王境。”
说到这里,林宸心中一动。
他自己修行万寂吞星诀,走的也是逆伐天道的逆道,那他冲击星河王境之时,是否同样可以绕开星河王障?
可很快,林宸眉头再度紧锁。
纵然他们二人可以凭借逆道跨过星河王障,那诸天其余修士呢?
盟府麾下无数修士,绝大多数依旧顺着滴水至星主的旧道修行。他们之中,一样会有人抵达星主巅峰,可到时候,他们依旧要面对这一层星河王障。若是没有破障之法,这些盟友,永远无法踏入星河王境,诸天高端战力永远无法大批量成长。
黑金帝袍麾下,单单派出来清扫遗迹的小队统领,便已经是星河王境巅峰。可想而知,混沌虚空之中,黑旗大军内部,还有多少星河王境强者,甚至域主级战力蛰伏。
仅凭他与苏砚两人突破,远远不足以对抗执棋者布下的庞大棋局力量。
“上古遗信,只给了两条破障的道路。”林宸缓缓开口,“一条,斩断诸天的星河秩序枢纽;另一条,全员开辟逆道。全员开辟逆道何其艰难,没有完整的逆道修行体系,普通修士贸然改道,极易道核崩碎,身死道消。最稳妥的办法,寻到星河秩序枢纽,斩断万千束缚诸天的秩序丝线。一旦丝线全断,星河王障便会自行消散,所有修士冲击星河王境,再也不受棋局牵制。”
蚩岩抓了抓头皮,面露难色:“可星河秩序枢纽,藏在什么地方?上古至尊的遗信之中,没有写明枢纽的位置。”
“执棋者布下的枢纽,必然不会放在诸天境内容易寻到之地。”林宸抬眼望向混沌虚空的方向,“大概率,枢纽扎根在混沌边境,黑旗大军封锁的区域之内。想要抵达枢纽,便要正面冲破黑旗的封锁阵线。”
就在三人商议之时,一道带着焦急的传讯流光划破长空,直直落到林宸手中。
灵光炸开,边境修士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“林盟主!南部边境,黑旗三支小队联手,已经找到上古星陨墟!墟内留存上古星河道痕,疑似和星河秩序有关,黑旗统领正出手全力摧毁墟内核心,我等修士拼死阻拦,伤亡惨重,无力压制!”
林宸眸光骤然一凝。
上古星陨墟!
上古至尊遗信之中所说的星河秩序,极有可能星陨墟之内,留有关于秩序枢纽的线索。一旦被黑旗摧毁核心,想要寻到枢纽的线索,便就此断绝!
“不能让他们毁掉星陨墟核心!”林宸身形一动,周身归墟道界运转,准备动身奔赴南部边境。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苏砚上前一步,新生青剑轻轻一震,星主巅峰的剑道之力升腾而起,“新生剑道不惧星河秩序丝线,或许,星陨墟之内的星河道痕,还能助我一鼓作气,突破桎梏,踏入星河王境。”
蚩岩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西荒交给我镇守!我会带着部落修士稳住地脉,严防再有地底异变,等候二位的消息!若是黑旗还有小队潜入西荒,我蚩岩,一力挡下!”
林宸微微颔首,目光看向南部边境的方向,眼底战意升腾。
黑金帝袍想要抹除所有上古线索,斩断诸天破障的希望。那这一次,他们便要主动奔赴边境,虎口夺机缘,护住星陨墟。
“走。”
林宸一声落下,周身道力卷起苏砚,两道流光撕裂云层,如同流星一般,朝着南部边境疾驰而去。
混沌虚空,黑旗主营高空。
黑金帝袍静静立在混沌气流之中,麾下黑旗将领躬身汇报刚刚传来的情报。
“帝袍大人,西荒埋剑古墟的异动已经平息,那尊蛰伏残魂彻底消亡。林宸与苏砚,动身奔赴南部星陨墟。”
黑金帝袍漆黑的衣袍被混沌长风拂动,低沉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“星陨墟,正是星河秩序丝线,垂落诸天的锚点之一。我本打算摧毁墟内核心,断掉他们寻到枢纽的线索。既然林宸、苏砚主动赶来……”
祂微微抬眼,望向南部边境的虚空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那就不必急着摧毁了。将星陨墟的大门,为他们打开。”
“我倒要亲眼看一看,拥有逆道的二人,面对星河王障的本源之力,能不能踏出那一步,登临星河王境。”
“这场棋局,若是变数成长的太过轻易,便没有意思了。”
黑旗将领躬身领命,传讯的灵光自指尖飞出,奔赴南部边境,传达到那三支正在星陨墟之内清扫遗迹的黑旗小队。
南部边境,上古星陨墟。
巨大的陨石残骸斜插在大地之上,墟内空间自成一方小天地,漫天细碎的星河光屑四处漂浮,无数银白色的秩序丝线,自虚空深处垂落,缠绕在墟内核心的一座古老石台之上。
三名身披黑甲的星河王境巅峰统领停下了摧毁石台的动作,收到黑金帝袍的指令之后,三人对视一眼,默默收敛攻势,隐入星陨墟虚空的阴影之中,静静等候来客。
墟内的星河光屑缓缓流转,银白色秩序丝线轻轻震颤,一股属于星河王障的磅礴禁锢之力,笼罩整座星陨墟。
林宸与苏砚的两道流光,已经抵达星陨墟的外围高空。
二人低头望向这座悬浮着漫天星河碎光的上古墟地,都清晰感知到墟内那一股令人心悸的秩序禁锢之力。
苏砚握着新生青剑,眸光坚定。
横亘在前方的星河王障,就在眼前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