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近处,那颗扁平脑袋慢慢抬起,露出额间的一片炁瓣。
一瓣。
邓青见过的炁兽已经不少了,还是对眼前的炁兽感到惊讶。
荒土中的炁兽,按容貌,可以分作异变动物类,比如,他灭杀的独角狼等,这种,至少还符合认知中的动物造型。
而另一部分炁兽,就像造物主瞎折腾弄出来一般,完全没有规律可循。
眼前这个就是如此。
但往往长得越怪的炁兽,越是邪门。
但不管怎样,只要额头不是三个炁瓣,邓青就不虚。
嗖地一下,邓青从石後冲出,拔剑迎了上去。
忽地,他头顶传来振翅声,一只火焱鸟正往这边急飞,还未开始鸣叫,邓青已经用留影针扎破了手指。
他余光扫向两侧。
直到那头炁兽转过身来,也没见黄云帆、宋无极的跟班露面。
他暗道,莫非是自己接连两天成绩挂零,姓黄的料定自己追不上了,已经懒得再盯着自己了。
一念至此,邓青收拢心神,认真对待眼前的扁脑袋炁兽。
扁脑袋也迎着邓青冲来,它忽然伏低身子,背上的肉囊一缩。
嵌在两肩中央的嘴巴猛地张开,一团拳头大的火焰喷了出来。
邓青侧身闪过。
火团擦着衣角落在地上,烧出一小片焦黑,很快便熄了。
邓青一阵摇头,反正这种级别的炁兽,有异能不假,也就仅限个「异」,还显不出多大威能。
它们的主要本事,还是在於强悍的肉身。
要灭掉它们,非要打破它们的罩门,才能将之击溃。
扁脑袋一击不中,气性挺足,六足连蹬,身形陡然加快,它前端两条肢体陡然扬起,朝邓青胸口踏下。
邓青默运血煞,体表泛起一抹气血涌动般的颜色。
砰的一声,炁兽撞中他的胸口,将他扑倒在地。
邓青借势後仰,肩背尚未落稳,握剑的手已经向上送出。
荒铁剑从那颗低垂的脑袋正面刺入,贯穿炁瓣。
霎时,压在身上的分量骤然一轻。
扁脑袋灰白色的躯体迅速弥散,气化归无。
邓青撑地起身,抖落剑尖上的炁瓣,伸手抄住,装入腰囊。
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头顶的火焱鸟便尖叫起来。
下一瞬,西北林中的枝叶猛地分开,两头庞然大物一前一後蹿了出来。
一头形似灰狼,背上拱着一排骨棱;另一头则是巨豹,身後拖着两条粗长的尾巴。
两兽肩背几乎与人齐高,一前一後,奔行间,爪下碎石四处进飞。
两兽的目标,高度统一,都是那些碎肉。邓青料定这两头巨兽要干起来,乾脆退开。
果然,两头炁兽才扑到碎肉旁,巨狼的脑袋,便挨了豹子一爪。
它猛地回口,咬住豹肩,两具庞大的躯体顿时撞在一起,嘶吼着翻滚出去。
邓青藏回石後,默默估算时间。
待留影针开启满两百息,胸前的热力消退,他将荒铁剑插回背後。
现在的他真正厉害的,是拳脚上的本事,有留影针记录,不便尽情施展。
现在,留影针技能冷却中,他便没这个顾忌了。
当下,邓青快步冲出。
两头炁兽正厮打得凶,见这个小东西竟敢凑上来,齐齐发出怒吼,舍了彼此,转头扑向邓青。
与此同时,西侧林木又一阵晃动,再钻出两头炁兽。
邓青扫了一眼这些炁兽的眉心,见都是一瓣,顿觉心中畅快。
下一瞬,邓青催动血煞,肌肤上泛起气血涌动般的颜色,迎着冲到最前巨狼便发动了攻击。
一招换巢鸾凤!
他扣住巨狼扬起的前肢,肩背一转,庞大的狼身便被掀得四足离地,翻飞出去。
邓青紧跟着跃起,踏住狼背,右拳猛然砸落。
咔!
炁瓣脱体,巨狼轰然摔落,瞬间气化。
巨豹本已冲到近处,许是被邓青的凶悍吓了一跳,猛地撑住四足,爪子在地上拖出几道深沟。
邓青低喝一声,扑向巨豹,巨豹仓促挥爪,邓青双臂一扣,身形直挤进它胸前。
一招挟象过江,巨豹两条粗壮的前肢被他生生掰断,身子向下一沉,邓青的拳头随即轰中眉心的炁瓣。
霎时,巨豹烟消。
邓青穿烟而出,迎向奔来的两头炁兽————
一阵僻里啪啦後,邓青捡起散落的四枚炁瓣,再度退回石後。
此後半个时辰,又有两头炁兽循味赶来,也被他逐一料理。
邓青继续等,可接下来,他的好运用光了,林中始终没有动静。
邓青这才走到巨石旁,将地上的心肺碎块收回冰魄瓶,塞紧瓶口,收回腰囊。
忽地,一声尖锐的哨响穿过山林。
下工时间到了。
晚饭後,一间小木屋,油灯昏暗,宋无极伏在桌前,捏着一枝炭笔,在纸上写写算算。
几列名字旁,各自标着数字。
他在每一个名字旁又添加数字,再从头核了一回,将其中两个名字调换位置,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。
铎铎,忽然响起叩门声。
宋无极搁下炭笔,起身开门,见是黄云帆,忙将人让了进来。
黄云帆走到桌边,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,眉梢顿时挑起,「咋的,我排第十,你排第九,还得意上了,关起门来自己偷着乐?」
纸上写的,正是宋无极弄来的巡察成绩排名。
宋无极摆手:「黄兄说笑了,我哪敢跟你比。最後考核结束,若还能留在前十,我就烧高香了,回去也能跟家里有个交待。」
黄云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「也是。听说只有前三能进高级测试区,那起码得锻骨二
重中的顶尖强者,才有资格想一想。」
说着,他伸指点了点纸上後面几个名字,「不过,咱们这个前十,倒是很稳。据我所知,十一往後都是庸人,不足为虑,也就个邓青有点么蛾子,但被我按下去了。
就剩两天了,咱们照常出手,前十就稳了。」
宋无极点点头,将那张纸折起,「对了,邓青那边怎样?」
「老老实实的。」
黄云帆自顾自倒了杯茶,「我早说过,我在真阳武宗一言九鼎。」
宋无极比出大拇指。
黄云帆嘴角微扬,茶水才送到唇边,门板忽然被拍得砰砰作响。
「宋兄,宋兄!」
宋无极皱眉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瘦高青年,颧骨微突,额头上挂着汗,正是平日跟他颇紧的胡力。
宋无极皱眉问道:「急什麽,出了何事?」
胡力进门,先朝黄云帆拱了拱手,才道:「我今日跟邓青分在相邻区域,看到他那
边,好像跑过去不少炁兽。」
黄云帆笑了,「不少?两头,还是三头?」
胡力迟疑道:「应该不止。」
黄云帆讥道:「你怕不是隔着雾气,看花眼了。」
胡力张了张嘴,还待再辩,宋无极抬手打断,「行了,你先回吧。」
待胡力离开,宋无极关好门,脸色变得冷峻起来,「照我看,胡力说的这事未必是假的。」
黄云帆将茶杯搁下,一抬眉,「怎麽?你也不信我对邓青的威慑?」
宋无极摆手,「不谈这个,只谈可能性。据我所知,刘向、何欢他们,都在用荒兽血肉吸引炁兽。
胡力既看见有不少炁兽往邓青那边去,说不定这厮用的也是这个法子。」
黄云帆眉头微动,没有接话。
宋无极继续道:「不过,刘向、何欢都是锻骨二重。因为炁兽一旦循味赶来,未必会一头一头排着队,敢这麽弄的,必须有底气。」
话至此处,宋无极脸色变得无比认真,盯着黄云帆道:「说不定邓青就是锻骨二重。」
「不可能!」
黄云帆断然摆手,「我不跟你开玩笑,我真用测境球测过他,那时候,他还在炼皮境。他突破锻骨一重,绝对就在这一个月内。
宋兄,你仔细想想,一个月时间,从锻骨一重到锻骨二重,你觉得可能麽?」
宋无极摇头,「万事无绝对。自从荒土出现後,咱们这个修炼世界,邪门的事儿还少了?」
黄云帆没词儿了,阴沉着脸。
宋无极道:「咱也不用在这里争,要验证很简单,赶紧去查他的成绩。」
黄云帆往椅背上一靠,「我可不去。孙老四心黑得很,每次请他帮忙,这厮都要狮子大开口,我懒得看他的嘴脸。」
宋无极急了,「这点花销算什麽?真让邓青从後面追上来,把咱们挤出去,到时再想补救,可就晚了。」
黄云帆端起茶碗,没有动身的意思。
宋无极道,「花销我跟你平分,总成了吧?」
心中却道,什麽狗屁云帆公子,都踏马一路货色,玩人设而已。
黄云帆这才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「行,那我就再去看一回。」
黄云帆去得快,回来得更快,只是这一去一回,黄云帆脸上多了无边阴郁。
宋无极心中一掉,「查到了?」
黄云帆走到桌前,将宋无极弄的那张纸扯开,「这厮已经爬到第十六名了,今日一天,干了七头炁兽!」
宋无极面色剧变。
黄云帆咬牙道:「咱们只顾着看前十五,竟忽略了他的狼子野心。
好一头山中狼,我真阳武宗竟养出这麽个狗东西!」
他越说越恼,将纸拍得哗哗作响。
黄云帆一阵怒骂,却不见宋无极应声。
黄云帆皱眉朝宋无极看去,只见他目光定定仿佛神游,不满道,「这当口,还发什麽愣?」
宋无极深吸一口气道:「我不想与邓青为敌了。」
黄云帆一怔。
「好在现在结的仇还不算大。」
宋无极道:「我打算去道个歉,问问他有什麽条件,能将这桩事揭过去最好。」
黄云帆直直盯着他,像是头一回认识此人,「你疯了?你好歹也是宋家公子,亲自上门给他赔罪,你还要不要脸?」
宋无极抬起头,「我要命。」
黄云帆到了嘴边的话,顿时一滞。
宋无极道:「跟这种未来之星较劲,犯得着麽?」
黄云帆咽了口唾沫,皱紧眉头,「你这算什麽,准备撤火?」
「凡事总得算个收益比。」
宋无极伸手将桌上纸抚平,「跟这种天才结仇,意义到底在哪里?赢了,能多得什麽?输了,又得赔进去多少?
咱前面虽得罪了他,到底还没得罪死,趁着现在赔个罪便是,何苦非要往死里闹?」
黄云帆冷着脸。
宋无极叹声道:「我也只是家族庶子。家族是我的後盾不假,但绝不会鼓励我到处招风惹雨。」
黄云帆冷笑,「此贼三番两次戏弄我,你惹不起,我惹得起!」
宋无极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黄兄,你不会真以为,自己是云帆公子,是长老之子,他就不敢杀你吧?」
黄云帆眼睛瞪大。
「这里可是荒土。」
宋无极指着窗外,「外面炁兽作乱,东煌教作乱。真让他寻到机会,阴杀了你,谁能查出个究竟?」
黄云帆不说话了。
宋无极冷声道,「自高身份可以,踩些寒门素户也无妨。
可千万别跟天才武者较劲,他们的成长看不到极限啊,几乎一年几个样,跟这种人死斗,咱又是何苦来哉?」
黄云帆倒吸一口凉气,「天才武者?杀我?不,不至於吧?」
宋无极道:「邓青的情况,还是你告诉我的。
他一个寒素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你说说,他脚底下有没有踩着屍骨?」
黄云帆瞪圆了眼睛,不说话了。
宋无极将桌上的纸叠好,道:「归根结底,继续跟邓青杠下去,好处没多少,风险却大得很,何必呢?」
黄云帆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「是这麽个事儿。家父也说过,没利益的地方争来争去,就是生闲气。」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「既然如此,那就让这厮一次。」
次日一早,食堂。
邓青捏着一个白面包子,一口咬开薄皮,里面满是油汪汪的肉馅。
邓青大口吃着,觉得最近的伙食着实不错,听说是补给到了。
他一连干了三斤肉包子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哨响。
紧接着,有人冲到门口喊道:「布告栏更新了,是跟咱们巡察有关的!」
食堂里顿时一阵响动,众人纷纷朝外赶去。
邓青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的包子,也跟了出去,他还没到近前,便听一片哗声。
「前十都有?」
「是啊,写得清清楚楚,自己看,前十,授羽林郎散勋!」
邓青脚步微顿,挤到人群外围,抬眼望去。
新贴的告示上,果然公布了此次巡察考核的赏格,最终成绩位列前十者,皆可获授羽林郎散勋。
有人道:「怎麽现在公布这个,又没结束?」
有人答道:「这还不明白?还不是希望,咱们拼得更凶些。」
有人低声问:「这个羽林郎散勋,究竟有什麽用?」
立时有人接话:「可免三户徭役,见三品以下官员,不必跪拜!」
还有兴奋的声音接道:「逢年过节,地方衙门宴请乡中人物,有这份散勋在,便少不了你的席位。再参加朝廷选拔,还能加分。
总之,若是混到这个散勋,可不是谁关起门来吹出来的名头,这可是朝廷认可的!说句光宗耀祖也不为过!」
邓青听了会儿,很是兴奋,他在同庆堂混迹得久了,执行了不少县衙的任务,半只脚也算踏进过体制内。
他可清楚,皇庭体制下,名爵尤重。
他虽然没有荫户,不需要免三户的徭役。
但羽林郎带来的名分和荣耀,很有价值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个东西一旦落实,他就等於获得一个不错的履历。
计较已定,邓青便往外走,不远处,黄云帆瞧见他,正待快步追上。
和解的说辞,黄云帆已经想好了。
他自负身份尊贵,最多说几句软和话,不信邓青敢不感激涕零地接受和解。
眼看黄云帆就要追上,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头。
黄云帆脚步一顿,转过头去,是宋无极。
黄云帆吓了一跳,眼前的宋无极,眼睛布满血丝,显得无比憔悴。
黄云帆皱眉,正要说话,宋无极却冲他使个眼色,朝僻静处走去,黄云帆紧随其後。
行到一株老树下,方圆十余丈皆是乱石,左右无人。
黄云帆说,「你又怎麽了,不是说好了麽,找这小子说和,你拦我做什麽?对了,你怎麽弄成这样?」
宋无极低声道:「一个时辰前,我就从老谢那里知道羽林郎的事儿了。
我没想到上面会给这麽重的赏格,我不想犯险,但偏偏巨利在前。」
黄云帆一愣,盯着宋无极道:「你是说邓青?」
宋无极点头:「有他在,我们前十都不稳,他一天能弄七头,还有两天时间,他肯定超过你我。
唾手可及的羽林郎,叫我如何甘心?」
黄云帆道:「你到底怎麽想的?我无所谓,我是堂堂云帆公子,我父亲是铜陵堂长老,我不信邓青有胆子动我。
即便姓邓的失心疯了,可我也不打算单枪匹马行动,不会给他机会。
宋兄,你怎麽想就怎麽说,我肯定讲义气,陪你玩这一把。」
宋无极絮絮道:「一个羽林郎散勋,我若是得了,我即便是庶子,将来即便不能竞争家主,族中的核心位置肯定少不了我一份。
我前面说不跟某人斗,只因意义不大,光担风险。
现在收益摆在明面上了,弄掉某人,咱俩手拉手妥妥进前十,为何不搏。
何况,搏这一把,若设计好了,便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!
邓青啊邓青,休怪我们不选别人,谁叫就你一个寒素呢。」
黄云帆哈哈一笑,举起手掌。
宋无极一愣,随即会意,两人重重一击掌,掌声响起的那一刻,仿佛胜利的钟声在鸣响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