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,又一日上工。
邓青巡过几处考生停留的位置,便又往北侧去了。
到得一处山脚下,他四下张望一番,觉得差不多了,屏住呼吸,调动内息流转,取出冰魄瓶,倒出少许荒兽心肺碎块,又塞好瓶口,退到一块巨石後面。
这次没等多久,林间便蹿出一道血影。
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毛球,通体血红,身上裂着几道伤口。它快得像一道闪电,沿途洒下一串血点,眨眼便到了碎肉旁。
红毛一张一卷,地上的心肺碎块已被裹住,嗖,毛球往地面一紮,泥土一鼓,随即没了踪影。
邓青探出半边身子,眉头皱起,心道,这是个什麽东西,没在它身上瞧见炁瓣,瞧着也不像炁兽。
可跑来吃了饵,扭头便走,算怎麽回事?
「等等。」
邓青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鼻翼微动,嗅着空气中的味道,只觉空气中的气味却依旧浓烈,甚至还夹着一股浓得发甜的血腥气。
可脏器已经被不见了。当下,他目光沿着毛球来路扫去,定格在草叶与石面上的点点血迹上。
显然,浓烈的味道是来自这些血迹。
下一瞬,邓青的眉头舒展开来,心道,雕虫小技,正合我意。
果然,十余息後,西北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株高大的树木猛地歪斜,树冠轰然压下,紧接着,後面几株也相继倾倒。
霎时,枝干折断的声音密集的响起,仿佛滚下山顶的巨浪,沿着山坡,奔涌而来。
隔着十余丈远,邓青便感受到脚下的碎石开始轻颤。
终於,一头怪形怪相的炁兽率先冲出林子,它四足翻飞,踏得泥石飞溅。
紧接着,第二头,第三头……十数头炁兽从林间挤了出来,沿着血线狂飙而来。
这些炁兽有的怪形怪相,有的就是普通动物异化,但无一不身量巨大,力大无穷。
它们所过之处,树木纷纷倒下,烟尘滚滚,仿佛酝酿许久的雷暴,正在奔临。
天空中,七八只火焱鸟从不同方向急飞而至,尖厉的鸣叫连成一片。邓青面带微笑,他早就有了决断。
只见他用留影针刺破手指,接着抹血开启留影针,随即他屏住呼吸,调动内息。
接着,取出冰魄瓶,将一缕脏器碎片捏开,往衣襟和袖子上抹去。
下一刻,他握住掌中的留影针,高高举起,朝四方晃了一圈。
他并不知道留影针的镜头语言是怎麽样的,就当普通摄像头用。
他尽量先对准滚滚而来的炁兽,又对准自己身後的考场,然後对准了自己,面色沉痛地说着。
尽管他不确信,留影针能不能留得住声音,但也不妨碍慷慨陈词。
十余息後,二十几头炁兽同时为他身上的气味所吸引,纷纷改道,齐齐朝他冲来。
邓青提前开跑,边跑边举着留影针陈述,待一通话说完,他将留影针塞回了腰囊,开始全面加速。
他才钻进林子,前方密林深处竟也传出几声兽吼,似乎也奔着他来了。
「还真他娘的热闹!」
邓青继续加速,快速穿过两株大树之间的空隙。吼!
他身後传来一阵嘶吼,忽地风声骤响,却是几团火光夹着碎冰打了过来。
邓青头也不回,晃身避开。
那些火光,和碎冰打在密林中,所到之处,或焦黑,或挂霜。
看上去动静不小,实际威力却有限,邓青都懒得关注。
只因他跟一瓣炁兽打的交道足够多了,知道它们的异能也就是样子货,聊胜於无罢了。
邓青夺路狂奔,可两条腿很难跑过四条腿,尽管他一路上不停利用灵巧的身形,藉助高大树木来延缓身後追兵的速度,可大量的炁兽还是越追越近。
邓青又逃出二十余丈,忽地,追在最前方那头炁兽四足连蹬,越过一截倒塌的枯木,张口便咬向邓青後腰。
邓青猛地弹身而起,獠牙擦着脚底掠过,他双手下探,扣住兽颈与前肢,身形顺势一转。
一招换巢鸾凤!
霎时,庞大的兽身被扯得偏翻,脑袋陡然一沉,正撞上邓青拳头。
哢的一声响,炁瓣脱体。邓青尚未控稳身形,一道粗长黑影便从侧面抽来。
砰的一声,若有人透视他的衣衫,当能看见他衣衫下,一抹血色骤闪。
玄荒血煞精准地防御住了这一击,邓青整个人还是被扫得横飞出去,而玄荒血煞又迅速调到了身後,护住後背,下一瞬,他接连撞断几根树枝。
落地翻滚半圈,邓青弹身而起,顾不得揉一揉发闷的胸口,又晃身避过一击。
却是一头双臂粗长、长鼻如鞭的炁兽,已冲到近前。
炁兽再次扬起长鼻横扫,直抽得枝叶乱飞。
邓青一招袖里身,贴着扫来的长鼻切入,双手抄住它的胸腹,肩背猛然绷紧。
掷象崩岳!
巨兽前半身陡然离地,邓青沉声断喝,将炁兽整个掀翻举起,变成头下脚上的造型。
下一瞬,他沉声暴喝,将炁兽狠狠掼向旁边凸起的山石。
轰!
石块崩裂,额间炁瓣一同裂开,庞大的兽身霎时化作一团翻涌的炁雾。邓青才将炁瓣抄在掌中,侧面又有一头炁兽猛撞过来。
邓青肩头红光一闪,人又横飞出去。
他在半空拧腰,双臂舒展,落地时双膝微曲,卸去冲力,随即继续向前奔行。
他在心中默默感谢,不感谢玄荒血煞增长後扩充了覆盖面积。
却感谢自己的努力修行,感谢剑如玉没胡吹大气,这掷象功还真就是内外兼修。
修到如今,他不仅力量狂涨,肉身防御能力急速提升。
否则,换在修行掷象功之前,他即便也能将血煞调动,护住周身。
但如此猛烈的撞击,哪怕最後只有三成落实在自己身体上,他也绝对承受不住。
邓青夺路狂奔,身後的兽群紧追不舍,树干断裂声接连响起。
忽地,穿过一片低矮灌木,邓青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前方竟是一片上千平的石林,只见各种灰白色的石柱散落其中。
一个个石柱又高又粗,造型不规则,却牢牢固定在地下,邓青意识到有各个击破的机会来了。单论实力,这些一瓣炁兽已经很难让他感到压力了。
现在的麻烦全在这玩意儿的数目太多,往往才按住一头,侧後方又有几头扑来,让他根本腾不出手。
方才之所以接连被撞飞,便因如此。
而如今,他有加强版的玄荒血煞护身,又有强横掷象功在手,再藉助眼前的特殊地形。
邓青只得出一个结论,以一敌众,优势在我。
当下,他取出了腰囊中留影针,重新滴血激活。
留影针才放出热力,一头炁兽已经龇牙咧嘴奔邓青来了,邓青一转头,回了个龇牙咧嘴的笑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一间宽敞的木屋内,门窗紧闭。
剑如玉盘膝坐在蒲团上,双手交叠,置於小腹前。
一道五色玄光自她腹中升起,转而盘旋至胸前,忽而又绕到背後。
这道五色玄光聚拢时细若游丝,疏散开时又薄如轻纱,绕着她的周身往复流转。华光映照得白衣也跟着流光变幻,连带着她那张白色面具也多了几分奇异光泽。
显然,即便是独处练功,她依旧没有摘下面具。
忽地,她身前三尺远的矮桌上,一块暖色玉佩开始震颤,发出急促的鸣响。
剑如玉眉头一皱,周身玄光收敛,睁开眼来,她挥手摄过玉佩,起身出了木屋。
不多时,她来到驻地中央的一间大号木屋。
此处是提调司议事的所在,一张长桌横在屋中,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剑如玉才跨过门槛,众人便纷纷起身。
「见过剑长老。」
唯有居中坐着的一名灰发老者,仍安坐椅上,冲她点了点头。
剑如玉擡手示意众人落座,目光转向老者,「韩老,出了什麽事?」
韩老道,「中等测试区出现了兽潮,有位巡察被卷进去了。」
剑如玉目光一凝,「好端端的,怎会出现兽潮?是不是有人作乱?」长桌右侧,一名面如冠玉的中年人站起身来。
此人名叫郑北,颔下蓄着短须,举止颇为斯文。
他冲剑如玉拱了拱手,「长老误会了。这位巡察前两天成绩挂零,到了第三天,却一口气斩获了七头炁兽。足见他必是用了荒兽血肉,来吸引这些炁兽。
既然用了这等法子,遭逢此难,也就没什麽好稀奇的了。」
话音方落,他眼前白影一闪。
嗖!剑如玉已从他身侧掠过,径直撞向木墙。
轰的一声巨响,半面墙壁瞬间炸得粉碎!断木横飞,狂风卷得满桌纸张四散飘扬。
那道白影早已消失不见。
…………
傍晚,宋无极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望着天上的血月。
往日里,他总觉得这轮血月狰狞,看得久了,心头都要添上几分烦躁。
可今日再看,竟觉得分外亲切。砰的一声,他的房间门被推开,黄云帆红光满面地冲了进来,「又拉开了!咱们和第十一、第十二的差距,又拉大了!」
他满脸喜色,笑得几乎合不拢嘴,「咱的前十稳了,羽林郎也稳了!
我真阳武宗的年轻一代,有勋位的虽说不少,可记名弟子中能得到勋位的,又有几个?
就凭这个,谁敢不让我成内门弟子,哈哈哈!」
宋无极快步过去,将木门合上,皱眉道:「小声些,低调些。」
「低什麽调?大事已成,还有什麽好担心的。」
黄云帆摆摆手,随即笑容稍敛,露出几分肉疼之色,「只是可惜,可惜我那阴宠,就这样……」
「闭嘴!」
宋无极陡然沉了脸,「这话往後烂在肚子里,便是做梦,也不准往外说!」
黄云帆被他喝得一怔,旋即皱眉,「你怎麽了?大事都成了,还这般畏畏缩缩,莫不是有什麽毛病?」
宋无极盯着他,压低声音,「我事後仔细想了想,邓青即便是寒素,背後也肯定有贵人相助。不然,你说说,他这个巡察的身份,是怎麽来的?」
黄云帆一愣。宋无极道:「这当口,咱既然得了便宜,就闷声发财,千万别作,别闹腾。」
黄云帆略一琢磨,比出大拇指,「还是宋兄警醒,佩服。」
说着,他又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,「不过,你也不必太过紧张。这是兽潮,是天灾,和谁都没关系。我一路过来,可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邓青遭遇兽潮完蛋了呢。」
宋无极点点头,忽地眼睛一亮,「别人讨论归讨论,现在不是到黄兄的演出时间了麽?」
黄云帆莫名其妙,宋无极盯着他,黄云帆灵光一闪,随即会意。
忽地,他眉眼一挑,一指宋无极,「少给我扣帽子,黄某行事,向来出自本心,流露真情,表演个什麽!」
斥罢,他转身推开房门,直奔食堂而去。
宋无极稍等片刻,也跟了过去。
才到食堂门口,他便看见黄云帆站在一张饭桌旁,正与几个相熟的巡察说话。
「唉,谁能想到,会出这样的事。」
黄云帆以手抚额,连连摇头,声音渐高:「邓青不仅是我真阳武宗一脉,也是我的好兄弟。他出身虽然寒素,但我向来拿他当我的亲兄弟。
我邓青兄弟那份武道天资,着实叫人佩服。才入锻骨境多久,便能一日斩杀七头炁兽。这般人物,好生培养,将来必是我真阳武宗的明日之星。」
说到此处,他喉头一顿,哀叹半晌才道,「可惜,就这样陨落了。天妒,实在是天妒啊……」
他擡手揉了揉眼角,再放下时,双目中竟隐隐泛起泪光。
这番陈情,再配上黄云帆精湛的演技,直看得一众观者个个伤心,人人沉默。
有人劝道,「云帆公子也莫太难过,荒土中讨生活,都有心理准备,毕竟谁也料不到明日会如何。」
黄云帆摆摆手,似是不愿多言,眼中悲意却愈发浓了。
宋无极看得一阵恶寒。
他让黄云帆过来演一演,不过是想尽量降低嫌疑。谁能想到,这家伙竟连眼泪都挤得出来。
他不禁暗道,看来每个人的天赋,还真没点在一个地方。这厮天生会表演,倒是个当官的好苗子。
宋无极一边腹诽,一边心情却是大好,经过黄云帆这一番演绎,当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俩。
何况,宋无极越想越觉得自己布局精妙,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脸,哪怕邓青在幽冥有知,便是想复仇也该找不到自己头上。
宋无极心情不错,正要寻个位置坐下,继续看黄云帆表演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影,他赶忙转头去瞧。只见食堂外西南方向,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女子正阔步行来,双臂间横抱着一人。
那人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,脑袋偏在她臂弯中,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,软绵绵地瘫着,一条手臂还垂在半空,随着白衣女子的行进,大幅晃动。
宋无极下意识多看了一眼,待看清那张脸,他胸口一紧,倒吸一口凉气,心中猛地炸开:「邓青!这,这都没踩成肉泥?竟然还给救回来了?这也能行?」
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喊,「邓青被剑长老救回来了!」
喧腾的食堂忽然一静,霎时,所有人都朝外面看去。
「还真是他!」
「救回来了?我看着,怕是已经没声息了。」
「这位也是够厉害的,叫兽潮这般折腾,竟然还能留个全屍。」
黄云帆脸上的悲切尚未收起,面色已唰地惨白。
宋无极立时朝他递去一个严厉的眼色,黄云帆深吸一口气,忽然高声道,「天眷!天眷我邓青兄弟!」
他朝众人匆匆一拱手,「诸位,我不奉陪了,我要去看看我邓青兄弟!」
说罢,他分开人群,快步追了出去,宋无极也跟了上去。半炷香後,两人重新回到宋无极的小木屋。
房门一关,黄云帆一屁股跌坐在宋无极的床上,一张脸俨然成了死灰色。
宋无极吐出一口浊气,「上面也没说是生是死,先别太担心。」
黄云帆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,一双眼珠子通红,「我担心什麽?他便是活过来,也重伤了,剩下这点时间,便是提调司给他宝药疗伤,没个两三天也恢复不了,两天後,测试都结束了,他还能去哪里争名次?」
话虽说得理直气壮,他的声音却仍有些发颤。
宋无极在小屋内来回踱步,忽然道,「你说,这厮会不会猜到是我们?」
黄云帆一愣,赶忙摇头,「不会!我那阴宠,没几个人见过,他怎麽可能认得出来?」
宋无极摇头,「可他若想报复,恐怕不会管什麽证据。」
黄云帆搓脸的手停住了,「你到底什麽意思?都这个时候了,还绕来绕去,有什麽意思?有话直说!」
宋无极道:「我觉得当务之急,是打探邓青的伤势。一旦打听到邓青没死的消息,你能不能赶紧请令尊过来?
由他老人家出手,要麽将邓青震住,要麽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掉这厮。
更何况,我总觉得剑长老把他救回来,不是巧合。」黄云帆沉默数息,道,「别自己吓自己,他凭什麽搭上剑长老?我可以请我爹过来,只是单单为弄这厮,值得麽?」
宋无极指着窗外,「咱们吸引了多少炁兽去那边,你我还没数吗,那等情况下,兽潮都踩不死他,你说,这是个什麽妖孽?」
黄云帆深吸一口气,一拳砸在桌上,「说的有理,不能再低估他了,就等他的伤势落定,只要不死,明日我便传信回真阳武宗。」
…………





